将来,不仅是研究台港武侠小说兴衰史的人,甚至包括所有关心过台湾通俗文学发展历程的人应会发现:作为一位极具自觉意识和独立思想的天才写作者,古龙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竟远在他那时代中绝大多数正统小说家之上。
我甚至认为,未来有宏观视境的中华文学史撰作者或许终将发现:古龙在现代华文小说史上的地位,其实正如李白在唐代诗坛、乃至在整个华文诗史上的地位。只不过,那当然是在人们已扬弃所谓「纯文学才是正统文学、主流文学」的传统刻板观念之后,而将任何文类中的优秀作品都放在同一的文学天平上衡量了。
我深信,倘若有那一天,古龙作品的重要性与前瞻性,必将获得远较目前深入的探讨与阐发。
古龙与金庸
而即使在目前,海峡两岸的网友们对古龙作品的讨论之频繁,及争辩之热烈,已殊堪令人感动。讨论频繁,是因为古龙作品时常萦绕在阅读者心头,争辩热烈,则是因为古龙作品往往有多面向、多层次的寓意,容易引发见仁见智的议论。
虽然,无论就学术会议、媒体报导或网络讨论而言,古龙的「能见度」仍比不上金庸,但这是因为金庸很长寿,而且其人本为媒体老板,毕生擅于造势,不但将作品轮流推上影视屏幕,且动辄修订作品,让自己可以长期成为各界聚焦的核心之故;唯古龙只凭他作品本身的魅力,却能在逝世廿余年后,仍撼动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心灵,俨然与金庸相埒;在中国大陆由于与金庸作品同步进入,受到欢迎及欣赏的程度亦与金庸分庭抗礼。即以这一点而言,古龙实也足以自豪了。
武侠全盛期
熟悉战后台港通俗文学潮流者大多同意,八○年代之前台港武侠小说基本上是各自独立发展的。香港的金庸、梁羽生等名家作品不能正式在台出版,虽然盗版滋甚,但朱紫莫辨。而从郎红浣等早期渡海文人撰写武侠小说谋生以降,台湾的武侠小说曾出现名家蔚起、百花争妍的盛况;所谓诸葛、卧龙、司马、古龙「四大天王」等称号,在当时亦确有管领一时侠坛风骚之概。
然而,蓦然回首,若从作品的「文学素质」着眼,稍为认真检视当时流行的武侠作品,试想:倘若抽去了古龙的一些主要著作,岂还有多少经得起时间淘炼而兀自可以昂然流传后世的杰构?
最大的亮点
从这个角度省思,则古龙分明是台湾武侠文学的扛鼎人,古龙作品分明是台湾武侠文学的最大亮点。而从形式到内涵,从主题到寓意,古龙作品均不断创新突破,对当时的武侠书写注入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清流,自觉地拓展了武侠这个文类的精神境界与人性深度;固不仅文字精美、节奏明快,以「蒙太奇」技法引领了通俗文学的蜕变而已。所以,在关于何为「新派武侠」的争议中,有人直指「古龙之前无新派」,若就「文学素质」的标准看,其实是切中肯綮的论点。
转型与创新
古龙自十三岁随家人播迁来台后,即从未离开过;他的生活、成长、写作、成名,皆始终以台湾为安身立命之地;然而,对这样一位不世出的重要作家,在本社推出「古龙三书」之前,台湾竟未出现过一本差堪参阅的传记。反而中国大陆因市场需要,出版了多种关于古龙的「评传」、「正传」、「新传」之类,却均是以讹传讹,只从古龙生前友人处听闻一些片断的信息,即率尔操觚,以致连个真确而完整的「古龙著作年表」都付之阙如。
古龙那浪漫而率性的生活方式,沉痛而难言的家庭隐私,豪爽而真挚的交友热情,对女人与美丽的无尽追求,以及内心深处对文学创作永不止息的探索与突破,构成了外人津津乐道的「古龙之谜」;但纵有相关文章提及,亦多止于皮相之谈,未曾将他的生涯与他的作品进行过完整的论述,找出其间可能存在的辩证互动关系。
准此而言,翁文信的这部《争锋古龙》,无论在综述古龙生平重要的活动轨迹、考订古龙诸多作品的发表状况、抉发古龙主要作品的文学深度,抑或析论古龙作品在当时台港武侠小说发展过程中所展现的崭新形象与意境、所发挥的深远影响与指向,均可看出其宏观的识见与扎实的功力。有了这部《争锋古龙──古龙新派武侠的转型创新》,两岸的现代文学研究、通俗小说评论在提到古龙作品时,乃至古龙迷在网路上讨论古龙其人其书时,便不致漫漶失焦,迷失在错误的数据与主观的揣测中,而看不清古龙作品的创新成果与恒久价值之所在。
古龙的魅力
本书所提古龙成熟期创作中,「孤狼自况的浪子侠客」及「自我放逐的欢乐英雄」为两个主要的原型,透过小说情节的层层转折,与对人性内涵的层层揭示,由这两个原型呈现了古龙式江湖的特殊风貌与侠义理念,确是对古龙作品之所以能在众多武侠小说中别开生面,而又深具艺术魅力,作了相当具洞察性的阐释。
古龙生前视我为忘年交,并认为我是他的知音,故我常有机会与他交换关于文学、武侠、艺术、人生及人性的看法。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古龙对武侠小说的文学地位受到轻藐,始终有强烈的委屈感,从而更「自觉」地要进行写作技法和作品境界的突破。他笔下的沈浪、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萧十一郎…均已成为读者极喜爱的偶像人物,但他绝不愿停留在已成功作品的模式上,而不断要追寻新的表述、新的逆转、新的意境。
突破与超越
别的武侠作家在成名后,往往重复自己原来受到欢迎、肯定的情节模式与写作风格,古龙却不断要完成「超越」,不但超越前人,超越同辈,也要超越自己最成功的作品。因此,他不但在意念上「解构」了传统武侠小说那种业已约定俗成的刻板叙事模式,更以他精益求精的创新转型,为武侠这个文类留下了极多新意纷呈的典范。「突破」↓「解构」↓「形成新典范」↓「再突破」↓「再追寻」,大抵可视为古龙创作的主要动线;但也正因为不断寻求突破,又不断要建立新典范,所耗费的心力过于巨大,所以古龙后期的苦闷与酗酒,与他在创作上自我要求完美的心态之间,实有密切的关联。
像海明威、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等诺贝尔级的文学名家,亦均为作品无法再突破、再创新而苦闷至于自杀,前二者恰是古龙欣赏的外国作家;然则,古龙那流星般的猝然殒落,其实并非没有其脉络可循。
人世与天道
犹忆当年在古龙又一次寻思新的突破契机时,曾和我谈到,他想同时开拓两条创作上的新径,一是将武侠的传奇性扭转,而将整个意境重新回归到「人间世」;二是将武侠的传奇性升华,使其与「天道」、「命运」、「天意」等具神秘主义倾向的情节相融合。
记得当时我还建议他参考驰誉廿世纪西方诗坛的爱尔兰诗人叶芝(Yeats)后期的诗篇,因为那是现代文学形式与古典神秘主义结合的成功典型。后来,古龙同时在当时台湾两大报副刊撰写长篇连载,其中《碧血洗银枪》即是着重在将武侠传奇带回到人间烟火处的尝试,而另一部《大地飞鹰》便是深具藏密传承、天人感应与剑道修行等神秘主义意味的作品。可见古龙不仅坐而言,更勤于起而行。
虽因嗣后古龙的生活多经变故,时间与体能所限,于创作上不时要展现突破创新的成果,已呈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窘态;但他勇于挑战自我、超越自我的才华与勇气,于并世作家中实属傲视群伦的异类,不啻在孤峰顶上烛照红尘情事,其寂寞可想而知。他笔下的剑神西门吹雪,永远白衣如雪,一尘不染,不屑参与红尘俗事,只想追求最纯粹、最高深的「剑道」,莫非恰反映了古龙自己内心的孤傲与寂寞?
旷代一古龙
已酣眠于滨海孤峰上的古龙,若得知他的作品竟已成为此间文学系所的热门研讨课题,如今更有本身也具武侠创作才华与经历的新一代学人,以他的生平与作品为研究专题,而完成了博士论文,想必会深感欣慰。
在我看来,今后两岸三地的文史学界势将有更多不受传统成见束缚的新锐,会投入对现代通俗文学作品的研究与探讨,而古龙作品,又必将是其中有识之士极重视的题材,且必可再发掘出极多新意;这是因为古龙作品无论就文学质量或流行数量而言,都已构成一座不容学界漠视的金库。甚至可以说,错失了对古龙著作的品尝与欣赏,就是错失了对当代一个相当重要文类之代表性成就的认知与理解。
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云亦云的文史学界及传媒界径以金庸小说当作武侠作品的极致成就,甚至将金庸小说当作武侠的全部,声称「百年一金庸,金庸说不完」。其实,古龙作品的创新突破与大开大阖,早已为武侠小说别开生面,且提供了足堪与金庸并峙分流的大量精采作品。
所以,人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称:「旷代一古龙,古龙读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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